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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音是路軌不是燃油

在電氣化還未普及的鐵路路段行駛的火車,通常都是靠柴油機車推動。以前的廣九直通車就是用國產的東風11型柴油機車推動。由於機車是用柴油推動,因此這種火車跟汽車一樣,也需要「加油」。雖然柴油機車使火車能夠在欠缺電氣化的郊區路線行駛,但我們不能說柴油本身決定了火車的路線。決定路線的是路軌,燃油只是推動力。沒有路軌,火車就算注滿油,仍無法行駛。

我之所以非常害怕聽那些「基督徒」社會名流在電視上分享「見證」的其中一個原因,就是他們經常把福音當成是他們的燃油,幫助他們行駛由他們自己建設、卻又說成是「上帝預備」的路軌。那些「成功神學」見證,例如信耶穌後發達、信耶穌後「脫毒」結婚、信耶穌後買車買樓,就是這一種。明明這些食色性也的追求,是他們個人的欲望,他們卻以福音作為實現個人欲望的推動力,並聲稱這種追求是上帝安排給他們的方向。

不過,我近年對這種「成功人」的態度稍為寬容了一點,因為我覺得,如果他們只是把信仰的力量用於推動自己完成人生目標,也總算是以福音造就了他們的人生,只要他們不要在成功之後大肆炫耀而令他人難受(例如在見證會分享說「感謝上帝使我子女考入XX名校」,想想台下那些子女考不到名校的家長會怎樣想?),就可以了。最少他們不是以福音合理化自己的行為,只是以福音作為個人奮鬥過程當中的心靈慰藉。

更可怕的,是那些以福音合理化自己行為的自義者。他們不僅把福音當成是燃油,還把自己的計謀甚至是陰謀,當成是上帝計劃的軌道。如果他們是惡人,走的是罪惡的軌道,卻硬要說成這是上帝的軌道,這樣還好,起碼他們還有可能良心發現而懸崖勒馬;或是他們因犯下彌天大罪,而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制止他們行惡—潘霍華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站出來反對納粹。可是,最可怕的是那些走的看似是正直的軌道,那些看起來似乎是善良人的惡魔。

電影Marvel系列的《無限之戰》和《終局之戰》當中的奸角魁隆(Thanos)正是一個自義者。魁隆認為,宇宙資源有限,不能讓生命毫無制約地繁殖,因此認為要殺死宇宙一半人口以維持「平衡」,他認為這就是正義。如果我們將魁隆的論述基督宗教化,就可以得出一個駭人聽聞的「見證」:上帝給他力量並且指示他殺掉宇宙一半人口,是為了維持宇宙平衡。

或許你覺得魁隆的計謀太瘋狂了,一聽就知道不可能是上帝建設的路軌,怎會有人受騙呢?那我們再想像另一個例子。假設有一個基督徒社會運動家,非常關心社會公義,批判地產霸權。他聲稱他抗爭的力量來自上帝。他提出要建立一個平等、均富的社會,消滅貧富懸殊,並認為這是上帝給他的使命。然後很多基督徒就深受其感動,全力支持這位義人抗爭,也沒有人質疑他的使命。沒多久,這位義人成立了政黨,而為了實現建設平等社會的理想,他開始在黨內用上各種手段對付被視為阻礙其理想實現的黨友,把他們打成敵人。部份人雖然對他的手段有微言,但他是為上帝的使命奮鬥啊,這些沙沙石石就自然變得微不足道。

最終有一天,這位義人成為了當權者,終於能夠把他偉大的政治理想以政策和法律落實。但社會上仍有人對其政策和法律有意見,覺得他侵犯了個人自由和私有財產權。於是他就將這些反對者視為上帝的敵人,發動群眾鬥爭,加以打擊,將他們逮捕、判監甚至處決,因為他自以為自己是上帝的先知。這時候,大家才發現不對勁,開始懷疑他所行走的路軌是不是上帝的路軌,但已經為時晚矣,因為你一懷疑,你就被他說成是敵擋上帝的魔鬼了,他要代替上帝審判你。惡人暴政,往往不堪一擊,但是義人暴政,往往穩如泰山,正是因為後者有正當的道德甚至宗教理由支持。

教會身處於高度政治化的社會之中,絕對不能逃避社會政治議題。然而,最大問題是,教會的社會訓導,到底是政治跟隨福音走,還是福音跟隨政治走。無論我們個人有何崇高的政治理想,也不應將福音僅僅當成是燃油,以推動我們行駛自己的路軌,甚至還要把自己建設的路軌硬要說成是上帝的路軌。反之,我們應行駛的,是上帝的路軌,而上帝的路軌就是福音本身。

哲學、歷史學、政治學、經濟學、社會學等學科,都是建設社會的重要知識工具。但它們只是工具,不是目的本身。基督徒要建設的理想國,是上帝的天國;基督徒所祈求的,是願上帝的國降臨。用火車的比喻來說,意識形態、綱領和各樣知識,只不過是鐵道機車車輛。你用甚麼機車車輛也行,因為上帝的路軌也不只有一條,不同時代、不同處境,社會有不同需要,上帝的公義自然要以不同的方式實現。但你不能入錯線,走自己的路軌,然後自欺欺人地說這是上帝的路軌,說最終會通向終點站天國。

真正的社會福音運動不是政治綱領的附庸,不是執政黨或反對派的工具。福音就是目的本身。香港需要的是一套完整的公共神學與社會訓導,站在信仰立場回應社會,而不是要信仰附和主旋律。別再問「香港教會何去何從」這種空洞的問題了;以福音為路軌,向前行駛,才是我們該走的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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